买保健品被坑而跳海自杀,具体是怎么回事呢?
四年前,青岛市辛家庄北山体育文化公园(以下简称北山公园),陈正林和向尚有了第一次交集。
陈正林和妻子芦杰正在锻炼,一个自称王笑笑的姑娘很热情地过来打招呼,叫陈正林“叔”,叫芦杰“姨”,她自称是向尚的员工,问了他们是哪里人后,向他们要了家庭住址和电话。
陈正林夫妇是河南信阳人。因外孙女出生,他们在2013年搬来青岛租住,帮独生女陈力带孩子。
推销员喜爱这样的“生面孔”。一位名叫王海龙(化名)的向尚前工作人员向新京报记者透露,没怎么接触过保健品会销的老人掏钱概率高,那种到处领奖品的“老油”,销售员都认识,通常无人搭理。
没过几天,陈正林接到了王笑笑的电话,“叔,你们在家不,我来看看你们”。
这样的主动登门拜访不止一次,王笑笑基本不打空手,有时提一个西瓜,有时是一小篮鸡蛋,这些价值不超过20元的日用品很讨陈正林夫妇欢心。
王笑笑的登门拜访在向尚内部被称为“家访”,主要用于摸清老人是否跟孩子住、家人工作性质,同时,通过观察房屋户型、面积、装修情况,来判断对方的经济实力。
王海龙说,公司内部流传着这样的总结:一般要去银行取钱的老人,手里应该是没多少钱。喜欢把钱在自己手里捂着,回家直接进屋取钱不犹豫的那种老人,才是“好客户”。
严格意义上来说,陈正林并不是一个“好客户”,他的租住地局促而简单。芦杰腿脚不方便,还愿意每天爬五楼,因为五楼的月租金要比低楼层的便宜至少250元钱。据陈正林妹妹的描述,陈正林过了三天的剩饭还会热给自己吃,身上穿的都是亲戚接济的旧衣服。
很快,王笑笑邀请陈正林夫妇去“开会”领礼品。
陈正林夫妇不知道的是,老人只要参会,便会成为“攻单目标”。在这类会销上,老人的病情通常会被放大,台上主持人负责“带动”,台下再安插几位老人,只要有一位老人购买,主持人立马对着麦克风大喊,“恭喜这位姨/叔抢到了两盒”。
台下销售员也不闲着,会积极使用“话术”说服老人,一般说的是“专家也看了,你身体不好,你看咱这产品多适合你,这药都抢着呢,再等买不着了”。
据芦杰回忆,第一次会销她也一起参加了。销售人员说,年轻时为子女活,现在要为自己活,买得好就是为自己活。销售人员还说,保健品可以调节三高,如果去医院要花很多很多钱,但是买保健品便宜。
王海龙说,王笑笑的任务,是让陈正林通过购买两盒标价约996元的产品成为向尚会员。之后,陈正林夫妇继续受邀参加“会员免费温泉”活动。
这种温泉两日游,还是为了“攻万元大单”。第一天夜晚主要是泡温泉、拉家常,第二天还是会销。
销售员一般说,“你说你两盒都买了,也不差这一箱啊,咱买回去之后吃不了,剩下的你给我拿回来行不行”。
如果老人还在犹豫,销售员便说,“阿姨/叔叔行了,咱这单子你就签了吧,你看我为你服务这么长时间了,还不是为了你健康好,成为我们公司的高级会员,以后还能跟这些叔叔阿姨一起玩”。
据王海龙称,大多数老人听到这些话就签了,一场50人的“攻大单”,成功率可以达到50%左右,以一万元每人计算,可营收20万-30万元。
2014年8月22日,陈正林在向尚花费9800元,这是他在这里的第一笔大额消费。发票已经模糊,没有人知道陈正林这次买了些什么。
据陈正林妹妹描述,2014年,陈家人隐约知道哥哥买过近万元的保健品,当时家里人都表示反对,“尤其他女儿最反对”。陈力也证实,父亲第一次买保健品她就查过资料,告诉父亲保健品多半是骗人的,以后不要再买了。
家人的劝阻似乎有了一定的作用,此后8个月,陈正林都未在向尚进行大额消费。
直到2015年4月9日,陈正林购买了少林牌骨密度丸16盒,每盒595元,花费9520元。
一个月后,陈正林再投协议款20000元。
如果一个老人消费实力不错,销售员会鼓励老人投“协议”,告知老人可以通过预存钱款得到返利,消费一万元的老人可以预存五万元左右的“协议款”,每年可分红本金的20%,按月发放。
这笔钱可每月参会领取现金也可用于购买产品,当老人表示自己没钱购买产品时,销售员便暗示“可以从协议款转钱过来买产品”。如果销售员知道老人家属不同意,会告诉他们瞒着孩子。
每月开大会发钱,一些未投协议的老人都会被邀请参会,让老人亲眼看到别人领钱,产生羡慕之情。按照王海龙的话来说,“这钱是为了让你更多地去买保健品,拴住你”。
2016年是陈正林消费最多的一年,除协议款外,他分别于4月30日、5月18日、12月13日消费了10004元、20000元、17000元,共计47004元。
2017年1月9日,陈正林再次花费10000元购买紫福牌口服液。
一位向尚工作人员向新京报记者证实,陈正林四年来共花费97000元左右。记者根据收据相加得知,陈正林共在向尚购买过4种产品,花费96324元。
对陈正林来说,这是一个大数目。他在家中排行老三,父亲因“成分不好”并未留下太多家产,二十多岁从大修厂下岗后再没稳定工作。他先后做过安装工、承包过报刊亭,离开老家来青岛帮女儿带孩子后,断断续续做过保安,月工资最高1700元,每年自费缴纳养老保险金。
北山公园的球友圈子里,青岛本地的球友们穿着耐克运动鞋、阿迪达斯运动裤,陈正林从来没穿过什么像样的衣服,他愿意为了半斤大米和6个鸡蛋坐大半个小时公交车去开会,球友们想不通,觉得这些东西“送给我都懒得拿”。
陈正林的球友张善军还记得,因为低血糖,自己总会带些面包晨练,有时剩了一两个,陈正林怕他丢掉都会要了带回家,自己舍不得吃,留给老伴吃。
他没有告诉家人自己的花费。其遗书也提到销售人员让其隐瞒家人,“2017(年)6月至今小付让瞒着家人把原协议款及爱福家存的1万元计叁万多元取走至今未开票给我”。
陈正林花掉的9万多元钱中,号称“补肾还可以稳定血压”的一种紫福牌紫福口服液占比约40%。
在陈正林不足50平米的家中,有一本名为《抗细胞缺氧损伤的诺贝尔成果ATP(无氧代谢)关键酶激活剂》的宣传册,共68面,最后几页写着:“我们可以很自豪的告诉大家,现在上市的金装版紫福牌富宝FDP口服液是荣获‘2010年国家重点新产品’认证的新产品。”
记者查阅了国家科技部2010年度国家重点新产品计划立项项目清单,在1530项立项产品中,并未出现“紫福牌富宝FDP口服液”。
宣传中,向尚称,“研究表明,人体每天需要补充3gCLA才可以满足生理需求。”
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颁布的《保健食品广告审查暂行规定》(以下简称规定)第八条第六点显示,保健食品广告不得出现含有无法证实的所谓“科学或研究发现”、“实验或数据证明”等方面的内容。
陈正林购买的另一种天羽牌抗辐射保健液,向尚官方微信曾这样介绍:运用空军尖端生物技术……确保产品100%有效。
根据上述规定第八条,保健食品广告不得出现“含有表示产品功效的断言或者保证”内容。
据王海龙称,一位向尚邀请来的所谓“教授”私下跟他聊天时曾透露,自己其实是一名体育老师。而那些给老人诊断的“护士”,都是向尚人事部的员工。
一次,向尚邀请了一位自称来自上海某著名医院、挂号费1000元一次的名医做宣讲,事后王海龙致电该医院核实情况,对方称,包括退休医生在内,都未听说过有这么个人。
在向尚,员工的工资和业绩直接挂钩。一位三级分销商每月需完成28000元以上业绩,除底薪外,可获得业绩约15%作为提成;二级分销商每月需完成58000元以上业绩,除底薪外,可获得业绩约20%作为提成;三级分销商每月需完成108000元以上业绩,提成最多可达业绩的约30%。
目前向尚多是三级分销商,因为“一个月完成28000元很轻松”。
向尚的分销政策显示:有店面的分销商可二八折供货,享受管理补贴、店面补贴、物流补贴、活动补贴、材料补贴。
一次次的上当受骗,老人终于跳海自杀。
2017年3月11日晚,女婿赵明在青岛阳光假日酒店往西的礁石上见到了陈正林的遗体。
(编辑:Sakura)